隨筆
2020/10/21
音樂隨筆:在亂世中和你寫
馮穎琪《筆寫》
音樂隨筆:在亂世中和你寫
馮穎琪《筆寫》

大概沒人想過,平常熱愛追新 iPhone 的香港人,竟會一天集體回歸紙筆,和你寫一封又一封的信。即使雙方各自身處牆的兩邊,隔着不能逾越的鐵幕,通過一筆一劃,還能夠互相提醒:這個世界美好依舊,人性尚有。每個手寫的文字,雖然東歪西倒的立於紙上,卻在亂世之中,特別蒼然有力。

在香港樂壇之中,真正關乎人文的歌不算主流,因此「一個人一首歌」的社企計劃實在尤其難得。計劃邀請了城中新一代的創作人,將城中十個長者的故事化成了十首記錄生命的歌曲 —— 其中音樂人 Perry Lau、詞人欲龍和導師 CMgroovy 運用他們的巧手,將李婆婆幾十年堅持寫信給亡夫的故事,透過馮穎琪的歌聲,活現成《筆寫》一曲。有趣的是,上個月我偶爾再聽 2018 年的這首歌,竟然想起了當下的香港,又想起了在亂世之中仍然堅持創作的人,聽出了嶄新而值得一書的意思。

打破窒息的沉默

一封一封,心聲。
一封一封,郵贈你。
一封一封,寫不停、寫不停。
毋用答覆,也可以,
沒有聲,都感應。

《筆寫》的沉重和感動,來自歌曲背後的故事:李婆婆幾十年來,為生死相隔的亡夫,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,縱未收到過任何回信,可是她還是堅持的寫下去 —— 想着想着,其實和城內創作人的處境,十分相像。有時他們千辛萬苦寫了一首歌、一篇文,豈料作品橫空出世後便自此音訊全無,彷彿一番心血,就此石沉大海。

奇怪的是,明明社會人人都總是七嘴八舌,偏偏真正用心聆聽的人卻是少之又少。即使偶然有認真聆聽的人,他們大多卻因為欠缺動機、膽小、不善言辭、懶惰之故,選擇安然的皈依一片沉默之中。試問有誰,能夠忍受自己傾盡全盤努力,真誠的把想説的話鼓起勇氣説出,最後迎面而來、直視自己的,只有一片漫長的寂靜?創作人長期慘遭「已讀不回」,難免會經歷一場腦交戰:難道是我寫得不好?難道是我講錯説話?難道是我一廂情願,其實根本沒有人想聽我説話?

李婆婆很可貴的一點是:她凝視着沉默二十多年,卻慢慢學習到如何消化自己的絕望,慢慢透過不斷的寫信,把自己無盡的痛苦通過創造,化成温暖和祝福。即使講説話的人和聽説話的人,彷彿存在着永遠無法逾越、令人窒息的沉默,她還是始終如一的繼續寫不停、寫不停,天真的相信着,世上至少有一個人,縱使他永遠一言不發,卻總會感應到自己的心思和想法。

每句接每句沒有分離,
字在道破生死。
句裡你彷彿顯靈,叮嚀。
好好適應,筆寫的身影。

有時覺得,相對專業詞人,素人寫的歌詞有着獨有的新鮮感和真誠。大概是他們自覺機會難得,自然便會盡善盡美。詞人欲龍的這份詞也不例外,單是副歌短短四句已經充滿心思:首句「每句接每句沒有分離」中,「分離」此詞實則語帶雙關:既指句與句在紙上的延綿不斷,亦指李婆婆和丈夫透過文字,彷彿不再生死相隔;下句的「字在」,玩弄了「自在」的諧音,既指「自由」,亦有「自己在」之意;末句更是通過諧音,把李婆婆透過「筆寫」以表「不捨」之情的故事,優美地概括起來。

一字一句,能夠承載許多巧思,但若然沒有用心發掘的人,種種心思不過只是虛空。看得多其他人的文字,我實在自愧不如 —— 可是我還是有幸能夠偶爾發現到有人認真細看自己的一字一句,還是不禁驚歎:「世上原來會有人如此認真看待自己的文字!」雖然我不敢斗膽説我是一個真正的創作人,但我猜想這種感受,大概是創作人所能經歷到最大的幸福。

想起了村上春樹在《聽風的歌》的一句:「謊言和沉默可以説是現在人類社會裡日漸蔓延的兩大罪惡。事實上,我們經常説謊,動不動就沉默不語。」過往的我猶如吸血鬼般,不發一言的便吸乾了別人身上的養份,現在想通了之後,開始覺得 —— 世界需要更多願意打破沉默的人。

創作所為何事?

當初李婆婆為了治癒自己的傷痛,開始寫出幾十封從未寄出過的信,然後《筆寫》的創作人把她的故事化成了一首歌,如今我又(卑劣地)「超譯」了他們的作品,誰會知道當初自己那微小至極的創作,實際發揮了什麼作用?我慢慢發現到,不少人自以為自己的創作無人掛慮,卻是影響了很多人卻毫不自覺。

為你寫不停,年月裡,要代你張開眼睛。
寫低故事,未來事就算知仍留待驗證。
明天寫給你更多明天、心情。

每段文字、每首歌,彷彿口中吹出的一股風,在世界上不留痕跡便消散於無形。可是事實上那股氣場的擾動,卻可能已經不露聲色的穿透過某個生命,偷偷地遺下了某種美好。即使這種美好,無形而無色,或許我們應該還要相信:一首歌、一個人,還是能夠在這荒誕的年月之中,代我們張開眼睛,幫助我們表達內心難以言明的鬱結和傷痛;縱然處於這個不可測的世界之中,還總要有些天真的人,堅持寫低每個故事,讓充滿創傷的一代,能夠依然固執的寄望明天。

在亂世中,或許香港需要更多的李婆婆,即使沒有回音,即使身邊滿佈令人窒息的沉默,依然堅持把祝福和温暖強行塞入信封,貼上郵票,然後把信寄向未來 —— 即使不知道信將寄往何處、甚至連寫信的意義也是未知 —— 仍然要繼續為你寫、為你寫不停。

趁在還能説話、還有話想説之時,願我們能堅持無話不説,唱遍每個歲晚,然後能偶然互相道謝:「和你創作,我很愉快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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