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筆
2022/06/22
音樂隨筆:親近的距離
HLau《養一隻貓》
音樂隨筆:親近的距離
HLau《養一隻貓》

云云生物之中,貓大概最難接近。畢竟,人類渴求親近,貓卻只願意保持距離;人類尋求瞭解,貓卻一直死守在那片不容許人肆意進入的空間。

生物間理應保持幾多米的社交距離,不致太遠亦不致太近,這無疑是一門需要修煉的學問。要是退到極遠,不染塵埃固然心無掛礙,但人類作為社交動物,怎樣習慣孤獨的人到頭來總會害怕孤獨;但若然走得太近,過多的期望只會成為苛索,過度的付出只會導致失望,過份的靠近只會惹來碰撞。

假若兩種生物經過漫長角力,終究亦無法就距離達成共識,任憑彼此漸行漸遠大概不是太過可惜的事。但特別惱人的是,世上還有一種叫作「貓」的生物,牠時遠時近、時冷時熱的神態,卻總是教人類們不知如何是好。

退避的藝術

要學會豢養一隻可愛的貓,
別太親暱,可惹討厭亂抓。

間或愛獨個不要刻意翻找,
接近性飄忽,迷人便有效。

也定會睡個很懶很晚的覺,
交往怎麼交?肚餓至溫飽。
靠近了就算撫摸,卻別太倚靠。

《養一隻貓》最有趣的,除了朦朦朧朧、遠近交錯的電結他編曲,還有詞人陳嘉朗異常平靜而抽離的用字(抽離到有種在看説明書的感覺)、以及 HLau 怎麼聽來都不太平靜而抽離的演繹。不過又很合理,大概養貓的人都會知道,貓這種撲朔迷離的生物,本身就是令人如此既悟且迷的一個存在。

畢竟,纏綿後突然唾棄、靠近後突然遠離,這可是貓的拿手好戲。不是説每段關係都需要寸步不離,但貓從不在每次消聲匿跡之前,明言過自己到底需要幾多的空間;不是説牠們無時無刻都需要表明心跡,但貓從不在每次轉身離去之前,給予過人任何心理上的預備;又不是説貓的各種習性實在無法體諒,然而被再三放逐的人類們,每次就只能退避到貓星人無形的結界以外,在毫無動靜、杳無音信的情況下,用最大的耐性等候貓的再次出現。

纏綿後能唾棄,然後退避,要視作優雅的鬼魅。
何謂太遠?何謂太近?愛是距離。

愈愛佔有,才愈會膩,我自有自制的準備,
無論靠近誰也是靠惦記。

別太在意可以怎抱起,
讓脆弱的關係不致死。

但貓從不只有冷酷無情的一面(貓有這麼決絕就好了),牠的冰冷總滲着半度可惡的微温。當人快要失控抓狂,貓會徐徐步近、輕舔你瀕臨破裂的肌膚;當人決意拂袖而去,貓會微微靠近、以臉龐磨蹭你動彈不得的雙腳。

只不過雨露何時降臨、果陀何時現身,這可是人類無權干涉的事務。因此,為免日後的等待太過煎熬,與貓接觸時請不要太過親近;為免日後的距離太過尷尬,與貓接近時請不要太過興奮;為免自掘墳墓、自取其辱,請不要妄想可以與貓建立一段雙向的關係,與人為伴可不是貓最自然的天性。

撇下的藝術

確是隻沒法預計的貓,抓癢一下子變成掣肘。
這獨有狀態的貓,與甚麼比較?

掠過了我,然後撲地,算是頗慷慨的福利。
沉寂再重,還是誘惑,我沒皺眉。

愈要控制,才像誘餌,
要豢養是這半份遺憾美,不要迴避。

但假以時日,你或會掌握到與貓相處的最佳節奏。只要撇棄任何親近的慾望(貓最怕人入侵牠的私人空間)、棄絕任何溝通的需要(貓最怕暴露自己的軟弱)、埋藏好自己的惱怒怨恨(貓最怕傷害到人),只要擺出一副滿不在乎、若無其事的模樣,你或會發現到貓原來也不是這麼難相處的動物。

而我總是驚歎,人類對不甚友善的環境可有着何其驚人的適應能力。若然人被餓得太久,就連麪包屑亦能夠大快朵頤、就連樹皮亦可以吃得津津有味。就如一班賭博成癮的精神病人,人類總愛從每次患得患失、若即若離的博弈之中,再三確立自己受難的意義——越是唾手可得的,他們就越不屑一顧;越是遙不可及、難於登天的,他們卻偏偏越是着緊、越是沉迷。

至少擁有距離,思想裡追逐,
至少於我以外,牠懂自我滿足。

貓看雲難佔有,難道妒忌?
這是牠識趣的品味。
寧靜致遠,有日會瞭解是關係鋒利。

須知道貓和人的關係,乃是一場恬淡寡欲的心齋。倘若那貓遍尋不獲,那就不要刻意翻找;倘若那貓愛理不理,那就不要強人所難、強迫牠們放棄自己的優雅;倘若你發現貓對牠身邊所有生物都遠遠地好過自己,那就請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到底是怎樣活該、怎樣惹人討厭的廢人一個。

請謹記:非淡泊無以明志, 非寧靜無以致遠。誰説一段關係必須有來有往?偉大的夜鶯為了成就至善,用盡自己的心血澆染出一朵赤紅的玫瑰。誰説沉默不是一種有效的溝通方式?畢竟世上可沒有一隻貓,曾用過人類的語言、向過豢養牠們的人展現過絲毫感激,沉默是牠們最擅長的説話方式啊。

若說太遠,寧願貼地,我亦有自愛的準備。
傻傻的貓還討喜,還跟牠成知己。
能吸貓還可喜,而不需尋歡喜。

有關貓,素來喜歡自虐的日本作家太宰治寫過這麼的一段文字:

「貓不親近任何人。今早我正烤着早飯要吃的沙丁魚,院子裡的貓哀傷地叫了起來,我走到簷廊,對牠喵了一聲。

「貓站起來走向我。我扔了一尾沙丁魚過去。貓擺出隨時要跑的姿勢,吃了起來。我一陣激動。我的愛情被接納了。我走下庭院。

「伸手撫摸背上的白毛,貓一口撕裂我的小指,深達見骨。」

嗯。

與其豢養一隻總是猶疑不決的貓,不如豢養一份假以時日就會消散的遺憾;與其繼續曖昧不明、模糊不清,不如永遠保持 1.5 公里的社交距離。

反正離開抑或留下,迎面而來都是鐵板一般的冰凍,那倒不如就順着這道錐心刺骨的冷鋒,沖一個使人容光煥發、洗心革面的凍水涼。

至少霧氣消散以後,我將會遇到某個更豁然開朗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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