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筆
2020/08/17
音樂隨筆:拆穿虛僞的世界
王嘉儀《美麗新世界》
音樂隨筆:拆穿虛僞的世界
王嘉儀《美麗新世界》

上一篇 The Hertz 的《拆穿》,寫了好一段有關社會各種掠奪人性的建制,意猶未盡,於是一共再選了三首近年令我印象深刻,有關真假、揭穿虛偽的廣東歌 —— 這篇先寫王嘉儀 2017 年的《美麗新世界》。

王嘉儀(SOPHY)是近年香港樂壇一個奇特的存在:她暗黑 alternative R&B、trip hop 的電子音樂風格帶着明顯 FKA twigs 的影子,尤愛利用大量人聲的 layering 和環境式的 sample,經營複雜、要閉上眼感受的聲音質感;而她的御用詞人王樂儀師承周耀輝,時常運用大量意象、利用句式排比營造節奏感,把粵語詞寫得如新詩般。

(歌手)王嘉儀商業上的不妥協,使(詞人)王樂儀能夠自由自在,拋棄香港主流樂壇令人窒息的主旋律,書寫鮮被觸碰到的另一種真實。她們集兩人之力(史稱「王雙儀」)而成的作品,大力描繪世界的黑暗、社會的虛偽,沒有膚淺的心靈雞湯,但又説不上是在徹底歌頌虛無主義的絕望。音樂一重又一重的人聲,總是帶有靈魂呼喊、宗教式的微弱希望,暗暗帶着一種在亂世下,仍然卑微地力求頑強、華麗存活的末世美學。

美麗新世界

《美麗新世界》一曲借用了同名的敵托邦小說之名,書中描寫了一個充滿階級的社會,下層的階級通過教育、試管培植、迷幻劑被打造成缺乏思想但充滿歡愉的人類。在這個很「完美」的社會,大部分人類卻一出生已被註定成爲奴隸。

實在很喜歡王樂儀的歌詞風格,例如歌曲起首的短短十九字畫面十分鮮明,把社會的無形的自我噤聲狀態、對異見者的敵意寫得隱晦卻入肉。

誰張開口想喊,卻剎那變啞,
世界要慶祝,無烏鴉。

王樂儀繼承了周耀輝別樹一格的填詞風格,大量運用意象代替形容詞,留下種種空間予聽者自由詮釋、解讀作品,發掘出粵語詞潛藏的詩意。「世界要慶祝無烏鴉」中的「烏鴉」是一個很周耀輝式的意象:從達明一派《天問》的「沙啞的叫喊是烏鴉」、到 Juno《灰》 的「攜著烏鴉回家、迎著未來塌下」、到許廷鏗《偽人》的「黑烏鴉也可變孔雀的」,象徵一種怪異、荒謬、不受世間歡迎的存在。短短一個意象,取代了幾個確實的形容詞,遺下大片曖昧而有趣的詮釋空間。

站到街邊,靜了一點,
下載一首,冷的詩。

螢幕有光,亂轉畫面,
掠過身邊,動踂已幻滅。

短短三十二字,透過極速、簡短的白描,塑造美麗新世界的冰冷科技,反襯出主角「覺醒者」獨有的聽覺、視覺、溫度感。在五光十色的都市中,充滿感官的刺激,但對於好像世界之中唯一仍然有自主感官的主角而言,極其難受 —— 繁華街道是嘈吵的、下載的詩是冰冷的、螢幕快速閃過瞬即幻滅的畫面是刺眼的。

誰變了瘋子?
若為世界哽咽,
要避免露面。
但大進化優先,
從此悲傷只准按鍵。
愉快靠指尖,碰著有電。

從歌起首的溫柔的碎拍、到了歌曲中間,突然重低音全面進場,一路暗中慢慢加強力度的碎拍,一下爆發成工業級的嘈吵。拆拆地的、反覆吟唸的和聲,標誌「反思者」突然歇斯底里的狀態 —— 原來在美麗的新世界下,所有珍重自主感受、暗暗為世界哽咽的人,盡都被視作瘋子;人生而擁有、自然不過的情緒,原來不能透過身體直接表達,而是要透過按鍵、通過螢幕,才能夠產生一股短暫的電脈衝,得到一瞬即逝、如迷幻劑般的科技刺激。

不進則退擺脫到嗎?
鑲嵌的眼走馬看花,
光纖碰不到,有靈魂在喊。

虛構飛鳥不會太假,
精緻的臉不會太假,
可惜我瘋了,我靈魂在喊。

「可惜我瘋了,我靈魂在喊」是歸納全曲的神來之筆。在美麗新世界中,一張開口想喊便會剎那間被噤聲;只有在無人觀察到的地方,在靈魂的深處,才能獨自為世界哽咽;在充滿「鑲嵌的眼」、「精緻的臉」的敵托邦,人的身體感受是低賤次等的,任何拆穿烏托邦假象的人都被標籤成瘋子。

「可惜我瘋了」中「可惜」這個副詞,更是畫龍點睛 ——「可惜」好像帶有一種自憐:好像柏拉圖洞穴比喻中(詳見上篇)那個拆穿了影子戲虛假的「覺醒者」,只要看過了一次刺眼但真實的陽光,就不可能再安於虛假的世界,重回洞穴、滿足於虛假的快樂。畢竟活在大衆的虛僞泡沫,便不用承受世界潛藏的敵意。覺醒者好像在發問一條問題:爲何我當初要決意 transcend(超越)到更真實的世界?只可惜已經回不去了。

我們憑著厭世的臉

王嘉儀去年的新國語 EP《殘》,似乎盡都是與《美麗新世界》一脈相成的延伸作品,甚至相對更走偏鋒一點。我特別喜歡《厭世臉》中的幾句:

我們憑著厭世的臉,
冷的眼,硬的舌尖,
或許只能這樣蛻變。

不如跟著世界翻臉,
為自己刮下淚線,
或許可以忘記哽咽。

不經不覺,香港一夜之間已變成美麗新世界,就連人靈魂真誠的呼喊,竟也會刺激到某某的神經。這是「烏鴉」的世代,明明是多數的我們,被標籤成怪異、荒謬、低賤的烏鴉。可幸還有一班香港創作人卻是甘於成爲「烏鴉」,以質疑者的角色反抗正能量的時代鴉片。在掠奪人性的建制、沉溺於時代的虛僞下,憑著厭世的臉,積極煽動荒謬之世,堅持用音樂、文字保全人性,持守高貴 —— 縱然烏鴉沙啞的叫喊不「悅耳」,卻是喚醒人拆穿美麗新世界假像的喪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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