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筆
2020/08/07
文化評論:世代之爭

文化評論:世代之爭

從小就覺得人生只有兩個階段:廿五歲前,和廿五歲後 —— 廿五歲前,青春不老,活力非常;廿五歲後,你和「年年廿五歲」的譚詠麟之間的歲月鴻溝消失了,雖然永恆青春不老,卻時常陰魂不散。

每每有甚麼樂壇中人犯了什麼錯,譚校長總愛出來「指點後輩」。偶而熱心「提𢹂」年青人,在 2004 年新城勁爆頒獎禮上,他即興冊封許志安、李克勤、古巨基、梁漢文爲「新四大天王」,至今仍被恥笑。他自稱不愛把「娛樂扯上政治」,偶而站於撐警集會的台上高呼:「我唔係講政治,不過 …」的政治宣言;但同時又喜愛與鄧炳強同坐一檯,搭着膊頭高唱《朋友》。年年廿五歲,但總是站在年青一代的對立面。

廣至全球皆有 baby boomers、millennials 大混戰,甚至《愛回家》之流的流行文化亦時常消費,也不是什麼新鮮話題。可是來到香港,配合上整個分裂非常的社會氛圍,世代之爭不只是經濟層面,進化成生死愛恨、種種身份政治。

本人作為廢青一名,自然不負眾望終日無所事事百無聊賴,不求上進不知世間事不務正業。唯一能使我充滿動力信望愛的,是譚詠麟 2018 年專輯《音樂大本型》(個名的確係「型」)中《廢青》一曲。縱然我懷疑心志正常的廢青大概不會是聽「倫伯」(網民對他的戲稱)的人,亦無阻他憑歌寄意,鼓動大灣區青年發奮上進之決心。一種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,裂縫當中滲出的濃濃白花油味,竟成為如我這般不識趣的青年的 guilty pleasure ——

因為,從這首 YouTube 點擊過百萬,但幾乎清一色只有責難年青人的留言,我看到了切切實實的世代之爭。

除了譚詠麟動人的歌聲之外,下面 5000 則留言亦是十分「鼓勵廢青」。

《音樂大本型》一碟來自譚詠麟 2018 年煞有介事,要為「香港廣東歌樂壇注入新血」(但發布會是在廣州舉辦的 ¯\_(ツ)_/¯)而搞的「廣東歌 50 周年企劃」之得勝作品。其實也離不開傳統唱片業的模式,收集近千首 Demo,再「由幕後班底從數千首作品中挑出三百多首,交給校長一一評選」,再「安排填詞人為歌曲執筆」守尾門。

比起詞人周耀輝歌詞班「冇大台」、尊重創作的做法, 與這種完全「上而下」、幾近古代科舉式的做法,可謂差天共地。

一個廢青 各自表述

不得不先從「廢青」一詞講起。真正很大規模看到這個詞語受到廣泛使用,印象中是 2014 年雨傘運動之時。起初的確是用以責難年青人一時無成、對社會沒有貢獻。「廢青」本來帶著「點解你地咁廢」濃厚價值批判之意,然後突然青年人集體將其將其化成桂冠,不單承認自己係廢,再附加上:「我係廢咁又點?」的質疑 —— 詞語的主權奪回了,變成了對舊世界價值的種種質疑。有趣的是,似乎大家依然手握不同理解:一個「廢青」,各自表述。

為何甘當廢青?
要努力用青春追夢爭拼!
全情投入作戰,收入無定。
難捱但卻不放棄,
因盡過全力博得尊敬!

為何日夜怨命?
要發掘,怎麼於規限中致勝!
誰成為傑青?不太重要。
各有擅長,多應該珍惜與高興。
誰願格鬥,若自愛,不必去秤。

譚詠麟副歌的一句「廢青」顯然上一代本位的,因為他覺得這個負面標籤是需靠努力刻意擺脫的。説穿了,歌詞中離不開說教,怎麼「成功靠的是磨練」、「為何日夜怨命」,背後也是基於努力就能向上游的假設,底蘊始終是一種重新包裝過 N 次的《獅子山下》。種種規限,不可能是結構性的問題,只要努力爭氣,要「難捱但卻不放棄」才能博得尊敬。

尤其「廢青都有價值,期盼某天能夠戒掉頹唐劣根性」一句,由譚詠麟唱出,感覺很 judgmental、很委屈,感覺很像被他用騰條打了自己一頓般,實在忍受不了。

寫此文做 research 時,方才發現《廢青》一曲 YouTube 上,可找到一個由名叫「詩詞」的填詞人寫的 demo version,是完完全全從廢青本位寫廢青。

世代之別,大概可見於 Bridge 上的歌詞改動。Demo 版的歌詞如下:

要加班,我拒絕寧願看星。
由我繼續沉迷劣根性,
寧任性,不想生性,
坐下等報應。

在最終面世時變成了:

廢青都有價值,期盼某天,
能夠戒掉頹唐劣根性。
然後要翻身,
不怕要滴汗都血拼!

也許兩個版本的實則道理相近,但 demo 版本的説教味少很多,取而代之的是「廢青」一代明知要努力上進,卻自求安逸、「不想生性」下的自嘲。至於,為何《廢青》一曲贏了比賽後交給了譚詠麟之後,被他的御用填詞人簡嘉明改成如此説教之詞,恐怕又是一輪年青創作人的辛酸。

年年廿五歲 好風趣

譚詠麟的歌聲為何對於廢青如此「un 耳」?當然除了是顯然聽慣了陳奕迅 subtle 很多的唱腔外,還有當中濃濃的説教成份:首先説服你世界中的各種建制是合理的,故此所有問題是單靠調整個人心態便堪以屈服。並且,這是做人的唯一方式,不按我的方式行你會抱憾一生,世界上沒有人會看得起你。

上一代有他們成功的一種方式,他們也許曾受盡磨練、努力上進,慢慢進入了「收成期」。可是來到現在,這些是否仍是下一代生存在世界上,唯一可行的「黃金法則」?

雖然我對譚詠麟種種政治行徑看不過眼,但不給予最大容忍至少相信,沒有人會心理變態到以「鼓勵青年」之名踐踏青年。然而何故為何事與願違,對青年的鼓勵化為到尤如教仔的藤條,狠狠的打在廢青身上?

我生於九十年代,對譚詠麟的認識,大概只有 once upon a time 的「隕石旁的天際」,也不得無視他對廣東樂壇的貢獻(不代表我會聽)。可是撐警集會過後,何以昔日的忠實的「倫迷」,要把珍藏多年的黑膠,帶到七一維園供遊行人士盡情踐踏?何以他在 Facebook、Instagram 被他們罵到狗血淋頭,連帳號也刪掉了,只敢留在微博的美麗新世界取暖?爲何梁漢文爲了「尊重前輩」,和他與謝振中合照之後,衆人聲討後只好自嘆「天下判官何其多」,連紅館演唱會都要被迫取消 —— 是譚詠麟變了,還是香港變了?

譚詠麟自詡「年年廿五歲」,可是地球上廿五歲的青年,是否「五十年不變」,只能用同一個模式存活著?

© 2024 文化放題 hkculturetopi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