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筆
2020/09/14
音樂隨筆:逃離光明的黑暗
盧凱彤《燈下黑》
音樂隨筆:逃離光明的黑暗
盧凱彤《燈下黑》

這個時代實在病入膏肓,病徵就是明明人人都身處絕望之中,卻時常被鼓勵要壓抑着所有負面情緒,時刻堅持「正向思想」,每刻發放「正能量」。正正就是因爲時代這般的虛偽,盧凱彤的音樂尤其難能可貴 —— 她的創作時刻求真而不求虛假安慰,把自己的真實經歷透過結他的六條弦展現於人前,使得不少自覺不受社會理解的人,感受到猶如找到同行者般何其溫暖的安慰。

遺憾的是,她的確已經離開了。我還記得收到噩耗的那天,我正在吃着生日蛋糕 —— 這經歷固然畢生難忘,但在此不想多提。因為世界更應記得的是,她的真誠、她的勇氣、她不與世界為敵卻代其疼痛的善良、她猶如鯨魚浮於水般的温柔。在自詡光明的時代,她是不受大眾青睞的黑暗;可是某天光明的假象突然被拆穿後,大家方才發現,她原來更像一道在晦暗中才特別亮眼的微光。如今這股光亮,雖然藏於世外卻仍舊釋放,默默祝福着每個在世上搖搖欲墜的人。

光與暗的周旋

《燈下黑》一曲之核心,是光與黑的各種意象。古代人要挑燈夜讀,靠的是把油放於碗中,然後點起燈芯。可是燈芯發出的某部分光芒,卻被碗身擋着。碗旁那片因爲光明才存在的陰影,便是所謂的「燈下黑」—— 光明與黑暗之間,就是充滿着種種曖昧而奇妙的關係。

陰影出走了,
擺脫軀殼後誰料,
被那光放大了。

若說 Serrini 的《離原》寫的是一個成功逃離他者迫害的自我,《燈下黑》寫的就是一個失敗的逃離。陰影決意離開那令它窒息的光源,出走之後才尷尬的發現,自己的黑暗反而被放大了。

我的黑不覺黑,
你的燈使我黑,
誰的責任?

更可悲的是,光不但不體恤,還刻意無時無刻都展現着它的霸道 —— 黑暗尚且當初還能不亢不卑地立足於世,尚且相安無事,直至一股直穿視網膜的光明來到,黑暗突然就徹底的墮落了。可憐的陰影就是這般,無緣無故就被光明拋入於一片徹底的絕望之中。

人人亦向明燈仰望,
為何我只覺,
滿天漂白螢幕,
曙光那樣微薄?

陰影渴望逃離光明,卻是無能為力。與此同時它看着世上的每個人似乎都在崇拜着那迫害着它的明燈,更是百思不得其解。世人一見到絕望來襲,便趕快轉身,施出咒語企圖把它趕退:「我要正能量!我要正向思想!」他們企圖把光與黑並存的世界,橫蠻的漂成一片白,然後盲目的望着明燈,如痴如醉。可是,陰影看着滿天漂白螢幕、這個沒有絲毫黑暗的美麗新世界,想着的卻是:為何好像只有我覺得這種光明充滿種種的虛假和荒謬?為何人人為求貪得霎時平靜,自甘浸淫於電磁波的輻射之中,就此放棄經歷更真實的世界?

哲學家齊克果在《致死的疾病》書中,提到世上的大部分人其實也逃不出絕望的侵擾,甚至正經歷着最低層次的絕望卻仍懵然不知。世界叫這些人如何去活,他們便如何去活。他們順從着種種世人稱道,叫人「安時處順」、「聽天由命」的處世格言,一直誤以為自己已經戰勝了絕望。可是他們身處虛假的安逸之中,自困於正能量的霧霾,其實早就喪失了自我。如齊克果所言,他們不過只是「透過所穿的大衣去認識自己」,實際對真正的自我一無所知。

相比之下,《燈下黑》中的黑暗因着不能逃離光明,所經歷到卻是層次較高的絕望。因爲黑暗透過光明,發現自己有可能過着更燦爛的生命,因而生出欲望想要擺脱本來的自我,搖身一變成爲理想中的自我。可是在陰影嘗試擺脱軀殼的過程中,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那股光明。而且,它自從看過一次的美好,就受到了光明的詛咒,自此永不能夠再安於成爲那個舊日不完美的自我 —— 它染上了絕望之疾。但是,它至少比那些在世上營營役役、在虛假快樂中如魚得水的人更接近救贖,因爲從絕望之中,它至少知道,它的「自我」潛藏著變得更美好的可能。

我雖瞑目眉頭仍熱燙,黑中有光。
那陰暗面如荼蘼盛放,終於見光。

絕望在正能量至上的社會被視為一種惡,齊克果也形容絕望是一種「想死也死不了」的無望、一種想要摧殘自己卻又無能為力的悲愴。可是時常自相矛盾的齊克果卻又説,絕望其實又是人類獨有的福分。因為若然人不透過這種錐心泣血的情緒,就沒有可能從那個活於現實之中、任由世界擺佈的「我」,生出莫名的勇氣和熱誠,一躍成爲那個不受世界羈絆、能夠自由自在的「我」—— 這就是人類哀愁卻又美麗的悲劇處境。

佛心的林夕大概不忍把《燈下黑》中的陰影擱置於一片不能戰勝的絕望之中,因為他筆下的陰影竟然最後想通了:「我雖瞑目眉頭仍熱燙」—— 它被真實的絕望折磨到近乎死,可是卻比世上自以為樂的人活得更火熱更真實。林夕然後又用了「荼蘼盛放」比喻人的陰暗面:荼蘼的花語是「末路之美」—— 它是春季之中最後盛開的花,故此不能與百花爭艷;它高傲卻又清秀,怪異卻又不凡;它所有着的美麗,不是浮淺而不深切、凡夫俗子的美,而是要行過黑暗的死蔭幽谷、方能散發出那種真實而獨有的美麗。

沒有黑暗,就沒有光明;沒有光明,亦沒有黑暗。最後陰影得到了解脱,因為他明白到他或許永遠不能逃離光明,但原來他根本不必逃離光明。光影相生相剋、難捨難離的奇妙互動,所構成的正正就是那個有血有肉的自我。比起只求光明、只求單純「正能量」的那些人,他原來是一個更真實更寶貴的一個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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